永远的杜鹃红
夕阳下,我迎水而立。孤零零的身影如一根干枯的芦苇,寂寞地倒映在湖南上,犀利的山风掠过水面,吹皱了一湖平静,吹皱了我的倒影,也吹皱了我的心情。
十二年了,我到底实现了自己的回归,回到了这方我多年来魂牵梦萦的故土,又得以站在这湖边,站在这块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沙滩上。只是,我再也不能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在这湖水中嬉戏,在这沙滩上玩耍了。你的身影,你的笑容,也如一朵过了花期的红杜鹃凋谢在湖面上,最终被流水冲走,没了踪影。此次回归,我只是以一个飘零了太久的浪子身份来到我童年所寄居的故土,缅怀着自己那段多病而又幸福、温馨的童年;同时以故人的身份来这里吊唁我童年的玩伴。我想,我应该在一个花开的季节里回来看你——我亲爱的小芬妹子,而不是选择在一个冬日的黄昏。原谅我吧,原谅我迟到了这么多年,才在一个冬日里回来,也许你不知道,为了能实现这次回归,我几乎淘尽了半生的激情。
你已经永远的走了,走出了我的世界,而我孤独地活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也许你在那儿也和我一样,有着太多太多的孤独。我们似乎都那么无奈,你无奈地夭折了,我无奈地活了下来。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我们的童年的点点滴滴,想起我对你所许下的那个承诺。没想到你的病还是让我失言了,我最终带不走你,和我一起走出这茫茫的大山,去看外面那传言中精彩的世界,而让你冷冰冰地躺在了湖的那一边,一丛丛的杜鹃花下。你知道吗?我痛恨那个在夏夜,那个萤火虫满天飞舞的夏夜。一只只如幽灵的萤火虫在你的头顶乱窜,我怀疑是它们带走了你那脆弱的灵魂。从此,我痛恨一切有荧光的东西。
山脚下,一湖碧蓝碧蓝的湖水旁边,一小堆黄土上,盖着一个破畚箕,畚箕中间插着一截锄头柄子,那就是你的新坟。我未能目睹你下葬的情景,困为阿婆死死地拉住了我,说小孩看见这个是多么的不吉利。多天后的一个黄昏,我才在这方沙滩上看到了你的新冢。我当时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我也要葬在那里。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太孤单。
而今天,临水而立的我和湖那边你,一湖碧蓝的距离在阴阳的时空里又相隔多远?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回来。留在这个小山村的这最后一个夜晚,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不由想起了你当年亲手移栽下的那株油茶树,于是,我信步走上了滩涂边的小山岗。
小英哥哥,山的那一边会不会也有映山红开放?多年前的那个冬日,在这个小山岗上,我们点燃了篝火,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边,你一脸天真地问我,一张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会有的,当然会有,也许比咱们这里的还要鲜,还要红呢。
你长大了真的会带我走吗,去你的家,还有去看大海,去草原骑马。
会的,当然会了,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就一起去,好吗?
嗯。你雀跃着欢呼,不顾虚弱的病体。
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油茶花,它还可以结籽,籽又可以榨油。你外公不是在山上到处栽油茶树吗,好多好多。我们也栽一棵,好吗?你说。
好啊,你喜欢就栽一株吧。
嗯。
你真的去刨树了,刨了好久才刨到一株小小的油茶树,并把它栽在了我们所生的篝火旁边,还用篝火边上的冷灰给它撒了好多好多。你期待着它快快长大,好给你开出一朵朵洁白的花儿。
十二年后的这个冬日,我又重新在这儿点燃了篝火。可是我再也看不到你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小脸和听到曾经藏留在这里的欢笑。若大的篝火,竟然驱不散我满身的寒光,我怀抱着柴刀,在山风中发抖。
哪儿还有你种下的油茶树呢?我漂流在外的这些年,哪一年你守到了你所要的那几朵苍白?我就站在这里,站在十二年前你栽树的地方,方圆三尺内,我看不到一株及我膝盖高的油茶树。倒是那一丛丛杜鹃,还是那样杂乱无章的生长在那里,野性,张扬,无拘无束。
我不禁暗自垂泪,用心去栽种的东西,它偏偏没给你个结果;你不管不顾的,它却在疯狂地生长着。
还能怎么样呢?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太多太多的东西出乎在我们的意料这外。就像你,就像我,何况一株花儿。
你不是也喜欢杜鹃吗?那就把杜鹃留给你吧,留给你我生命中最喜欢的红,而你永远是我生命中那朵最美最红的杜鹃,永远盛开在我心中,从未凋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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